天光在白雪表面的反射夹角愈来愈小，明晃晃刺眼的平原变得清晰起来。旭日高悬，随着一声轻微的钟响，在大厅中挂在书架上方的木质钟表盘之上，镂空的黑色时针终于走到了刻度Ⅹ的位置。
谭小光手里抱着一只双层玻璃杯，裹上被子，双腿盘起坐在靠里的沙发，水杯中的热气笼罩在他那一副几乎和啤酒瓶是同样厚度的眼镜片上，将镜片表面的水汽凝结为雾，细细密密遮住了他的视野。
吹了口气，吸溜着喝一点刚烧开的热水，谭小光看了一眼表说：“老师他们已经把雪清理干净了吧，怎么还没有回来。”
正在看书的两个三四十岁的女研究员对视一眼，摇了摇头，坐在壁炉旁的女子说道：“我也不知道啊，所长做事情不是一向很快的吗……”
另一人说：“也许是有什么棘手的地方，你看，我们的屋顶就一直没有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，屋顶便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敲击木板的声音，紧接着从烟囱上方“扑啦啦”掉下来一坨雪团，正正砸在壁炉里，将掩埋在余烬下的火光给彻底熄灭。
谭小光打开炉门，上面的说话声清晰地传进屋内。
“让你小心点，你的屁股长在脑袋上吗，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，现在好了，木柴都湿了，等会儿你去砍新的来。”
“可是，前辈叫我从旁边铲的啊，我本来要从中间刨开，再挖两边的……”
“是这样的吗？那好吧，我承认从中间挖可能不会塌，要是换了我的话，就算从旁边也是绝对没事儿……不过，木柴还是你去砍，毕竟我是NO.1的前辈嘛。”
“第一名的前辈是什么意思，是喝酒和打牌第一的意思吗？”
“哈，想不到你这么……等等，你是不是在嘲讽我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当然，我怎么可能嘲讽前辈的呢？”
“那就好，走吧，砍柴点火，到屋子里暖和一下吧。”
说话声到这里便结束了，冷气从疏通的烟囱里涌出来，拂在谭小光的脸上，如同猫抓一般。
就在这时，M99裹着寒意推开屋门走进来，急匆匆跑到壁炉跟前，看了一眼里面黑白掺杂的不可名状之物，无奈的叹了口气说：“这下还得把壁炉清理一下了，克林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她那个冒失的性格……瓦西里！”
高大的瓦西里跟在她的后面进门，将黑色的线帽随手放在一边，扛起铲子走了过来，先把附近的地毯掀起，露出底下的木质地板，接着半伏下身子，用铁铲将里面的东西掏了个遍。
M99看了半晌，突然听到身边有奇怪的声音，回头看看，却发现是谭小光老爷子的上下排牙齿正疯狂的打架，大有不死不休的感觉。M99拍拍谭小光的肩膀说：“冷的话还是回房间里，晒晒太阳看看书，中午吃饭再下来，完后我们几个一起去驻扎点把剩下的仪器搬过来，你就整理一下资料，把接下来几天的研究计划列清楚，回来大家开会。”
谭小光早就冻得受不了了，一个老年人，做不出逞强的事情，于是便缩在被子里点点头，多的也不说，胡子一抖一抖地走了。
好半天后，瓦西里和M99弄好了壁炉，克林也和抱着木柴的列昂尼德走了进来，和另外两个女研究员一起点好了火，关上风门，随着空气的一阵阵扭曲，火焰立即明亮了起来，伸到空中舔舐着炉壁。几个人围在壁炉跟前搓了搓手，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去西伯利亚以后该怎么取暖的问题。
聊了一会儿， 身子暖和不少。
M99看了眼表，站起来说：“十点半，那群大兵们的晨练差不多结束了，我们过去把剩下的器械搬过来放研究院的二楼去，然后开个会，商量一下在那边的几个命题，分析真实性，重要性，适用性，还有切入点和展开方式。有什么想法，只要可行性足够，我都会考虑的。”
列昂尼德，瓦西里和两位研究员互相谈了几句，表示认同。只有克林在一边投来了迷茫的眼神。
“嗯？又没我的事儿？来的时候喀山那边还说你们很缺工程师的啊，我自告奉勇跑过来帮你，结果一直闲着，多不好意思，给我弄个事情干吧。”
M99摊了摊手说：“事情太多，但时间又太少，其实那个缺人的消息传到喀山的时候，我已经脱离人形医疗分所，跑来做ELID的研究了……现在的世界上，人形本来就少，还大多是很珍贵的研究资源，在分所的时候我都没多少病人的资料，现在到这里更是完全见不到人形的影子，你学的是人形工程，又不是理论学科，是给人形装机械义体的，又不是陶冶情操的东西，所以总得有人形资源的呀……其实吧，你的课题就差一样东西，需要机械辅助的人形。”
克林想了一下：“你要说找两个人形，我们就是啊，可我们现在干的活儿哪里需要机械辅助啊，都是些就算人类也能干的事情。”
M99站起来：“总而言之是这个情况，你想要发光发热，还得等去了那边以后，给深入感染区的工程队的人形们弄辅助装置，放心好了，有你忙的时候。”
克林得意地叉腰道：“那是当然，论起大陆的人形工程师，我当NO.2，还没有人敢当NO.1呢。”
M99举起一根手指说：“你是不是把什么人给忘了？”
“嗯？……啊，你是说那个小驴子？”
“不要这样说，人家那个耳朵不是驴子，而且你不是不喜欢我们叫你南波湾的吗，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”
克林心虚地说：“好吧，88式，我知道，但她跟我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……”
“在指挥部的时候她可是总工程师哦。”
“口住啊！不要再说了，反正我就是NO.1！”
“和汤姆森较量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逞强。”
克林小麦色的面孔瞬间变得苍白起来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空，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。
“……好吧……不必再说了，这个话题就此打住。”
克林认输，M99微微侧头，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。
时间差不多，除谭小光以外的六个人随便收拾了一下，穿着厚实的衣服走出门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驻扎点的方向走过去。
驻扎点距离临时研究所不远，大约只有一公里到两公里左右，但由于雪层对个子矮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厚，踩上去几乎要没小腿，所以走得很是艰难。
瓦西里是走得最轻松的，他回头看了看M99和克林高抬腿行走的姿势，伸出手说：“所长，克林，要不要我背你们？”
M99和克林同时摇摇头，克林摆了摆手道：“别小瞧我们，这么浅的雪，根本就没有挑战性嘛，要不要比比，看谁跑的更快？”
瓦西里眼角一抽，讪笑两声：“还是不要了吧。”
跑得赢要被骂，跑不赢要被狠狠的讥笑，这样自找没趣的事情，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。克林前辈是个很奇怪的人，长得像个幼女，实际上并不可爱，反而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，喜欢打扑克牌，喜欢踢球，还经常酗酒。至于性格，那就三言两语说不清了，只有一点很具特征性，那便是不管是谁，只要承认她的NO.1，都能成为她的好哥们，但若是质疑她的第一名，就算是前两天刚拜过把子，也会变成她的对手甚至敌人，一定要从某个角度分出高下才肯罢休。不过呢，这里的所有人，得除过所长。只有所长可以用意味深长的话来嘲讽克林前辈的NO.1，而克林前辈也从不生气，或许是被捏住了小辫子。
也不知道她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，前一阵子克林前辈来到研究所的时候，好像还不知道所长在这里，两个人在会议室碰面后先是惊讶，接着都很开心，抱在一起说了不少话，什么“上次见面还是十六年前的冬天啊”，什么“政委她们过得怎么样了”，还有疑似家庭伦理剧的“旋风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写信”之类的。聊天内容活像是两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，从这样一白一黑两个小女孩口中说出，别提多奇怪了。
算了，所长的事情不是人类能够猜测的，干好本职工作就够了。
瓦西里这样想着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阳光照射在他黑色的线帽上，有亮晶晶的绒毛在不停颤动。
一行人走了有个十多分钟，快到驻扎点的时候，道路豁然开朗，露出了原本的颜色，而路两边则堆积了铲走的污雪，大约半人高左右，走在中间像是走在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中那样。
克林打趣道：“所长，你说我们是古代希伯来人呢，还是古代埃及人呢？”
M99将脖子缩在外套里，闷声道：“你是说分海的摩西吗？我今天早上已经做过一次埃及人了，之后你和列昂尼德也做过，现在看来，能算是希伯来人的，只有他们三个了。”
其余四人面面相觑，听不大懂。
走到驻扎点门口，两边站岗的士兵连问都不问，就任凭她们进去。
里面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营帐，一队队士兵不停穿梭在营帐之中，像是忙碌的工蚁。
道路上没有积雪，M99一行人加快了脚步，往物资暂留的火车站赶去。
大约十分钟后，穿过至少有一百个研究所大的驻扎点，总算看到了远处稍稍高出地面的火车轨道。M99领着众人来到货运火车卸物资的站台上面，找到装研究所仪器设备的车厢，进去将最后几个大铁箱子给扛了出来。
M99的两侧肩膀一边扛着一个水缸似的大箱子，再搭配上她自己小小的身子，从远处看就像是两个箱子飘在空中似的。克林也搬了两个差不多的，瓦西里上去怀抱一个，列昂尼德和两个女研究员则一起抬着最小的那个，众人也不磨蹭，直接往回的路上赶去。
走到客运站附近，克林一边喊着“让一下，让让，别磕到了”，一边走在最前面，因为个子矮，加上两侧箱子的限制，所以只能看到面前一竖条的地方，也看不到周围的行人。好在行人不多，而且看到这么有分量的箱子，大多都是让开一条路，所以走得也不怎么吃力，结果刚走到客运站门口的地方，旁边突然跟恐怖片里的鬼怪一样猛地跳出来一个人，把克林给吓了一跳，手中的箱子也被唬得直接往前扔了出去。
那个突然蹦出来的人见状，连忙一手一个抓住箱子，轻松地放在身边，甩了甩金色的头发，拍着胸口说道：“好险啊，克林，你怎么没听见我们喊你？”
M99走过来放下箱子，笑容溢出嘴边，和面前的金发妹子拥抱了一下，随后拉着她的胳膊问道：“政委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话音刚落，从旁边跑过来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妹子，簇拥着M99和克林，七嘴八舌地喊着：“小白兔！我们来找你玩啦，克林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克林惊喜万分，反问道：“我还想问你们呢，不是在喀山铺铁路的吗，怎么跑到冰城来了？”
莫辛纳甘叹了口气道：“说来话长呐，我们知道小白兔在这里，却没想到能看见你，真是缘分啊。”
克林大笑道：“达瓦里氏，我们走在革命的道路上，总会相遇的！”
莫辛纳甘的忧郁气息被这句话一扫而空，面向众人振臂高呼：“达瓦里氏，我们终将胜利！乌拉！”
克林和那群妹子一起喊道：“噢噢噢噢！乌拉！乌拉！乌拉！”
莫辛纳甘接着喊道：“看到了我们亲爱的克林，接下来要去做什么？”
众人高呼：“Водка！Водка！Водка！”
M99和悄悄凑过来的纳甘站在一旁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群人，感觉像是来到了动物园。
一个研究员小声问道：“所长，她们是怎么了？”
M99仰面朝天，无奈道：“别问，问就是我大苏维埃的没落……”
Ps.为什么没有给作者吐槽的地方啊……昨天考试，晚上回来要打卡，所以鸽了。一个保研无望只能考研的医学狗，大家不要说我水了，动力这个东西是能被消磨掉的，身边的人都在跟我说不要写这个无用的东西，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做一篇阅读。唉，上临床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，不过现在一直到寒假结束，我会尽力去写的。
PPs.很想要设定集的说，早知道就写短篇了，没准儿还能有点儿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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